樓頂的女人（二）

Day 4

早餐時間，前老闆來電時，你正在為前晚造成的水災善後。水從你的門縫流出，搭載著地板上的毛球與蟑螂腳泛舟離去，所以罪證確鑿，無從辯解。隔壁的女人夜裡跑出來搥打你的房門，叫你起來關水龍頭。等你關好、踐踏著水波開門觀望時，走廊上只剩下躲在門後的各種竊竊私語，以及趁著開門手勢順流漂出的那一陀衛生紙。你趕忙奔跑到陽台上撿回來，丟到馬桶裡沖掉。

「喂，小蔡嗎，我是老闆啦，不好意思我跑到大陸來了，你們還好嗎？不太好啊。對不起啦，我東山再起一定需要一些資金，有門路我一定把最好的機會留給你。你看我不是打電話給你了嗎？你猜我在哪裡？我在陝西，山西旁邊那個陝西，就延安長征那個地方。這邊有一種生意叫做網頁設計工廠，台灣接單，大陸生產，反正都說中國話嘛，做網頁我們會做，他們也會做，人工還很便宜，素質又好，難怪我們在台灣混不下去。我已經問到門路了，你要不要來大陸試試看，來當30個網頁設計工人的大總管？」

還沒答話，你看見一位身高178公分左右的男士，右手拿著手機貼近右耳，從隔壁那女人的房門走出，停在你身邊，身體倚靠在陽台上，但沒有看你一眼。「喂，我是，請說。我只有星期二、三有空，下星期可以。好，沒問題，我會去開會，哪裡，不客氣。」閤上手機，男人走回房間，在半路上轉頭看你一眼（而你因為飛奔出來找晾在陽台上的手機，只穿著一條四角棉白內褲）。在你的視線快要跟他交會時這男人趕緊轉頭回去，旋開喇叭鎖，進門，「喀」一聲上鎖。

你平常穿著隨興，所以無法細說他穿得多好、多名貴，但看得出很合身，應是師傅手工打造的昂貴西裝。襯衫與西裝褲上有熨得筆直的折線，如果不是有勤奮的管家或賢內助，就是捨得花錢乾洗。他剛接的電話聽來像是正式的邀約，看來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中上階層專業人士。至於那手機，當然，是宏達電的阿福機。

這樣的男人，在台北不難見到，隨便要買間市區電梯公寓的中產階級，都會有這樣的身家。問題是，如此光鮮英挺的男人，為什麼會在這舊社區25年歷史、連個舊電梯都沒有的頂樓分租公寓出現？能吸引他的女人，為什麼還要蝸居在這除非屍臭傳出，否則可能消失七日也無人聞問的角落？

你開始想像這樓頂的女人。不只是你聽得到（甚至偷錄得到，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處）她壓抑不住的嬌喘，她為什麼選擇住在這和你生命中最落魄的時段交會的木板隔間公寓，這背後是否隱藏什麼增添神秘的故事，你毫無所知，甚至你連她的身材、外貌都不瞭解。她和你如此遙遠，但卻又彷彿親密得讓你可以馬上伸手探索她最晦暗陰森的心底。

回到房裡，你又聽到喘息的聲音。一開始是近乎嗚咽的女生，停歇一分鐘後，換成男人的低鳴。似乎正皺著眉頭，才剛泛起的愉悅就被尖刺的痛苦壓回，然後更廣泛的愉悅又超過苦痛，但又被更尖銳的啃嚙澆溶。幾次往返之後，男人忍不住狂叫，之後萬物沈寂，只剩下你越來越澎湃轟然的心跳，撞擊著肺泡與腹水共鳴的身軀，節奏森然規律放大到淹沒你耳洞四周所有聽得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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