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最後一夜，不能沒有你

這是我在台北的最後一夜，最後一次參加公開的活動。曾經一起看紀錄片、看國片的朋友來了，686、寶兒、阿潑、Alice，還有鐵志、Portnoy與老查，以及十一年前碰過面的精神科醫師BillyPan。這是一場不能太公開的特映，因為電影預計要上院線，要尊重發行片商。可是上院線的日期未定，可能會拖延到八月，也可能拖延更久，讓製片焦躁難耐地想先找一些部落客來看，又希望能先有一些好的口碑駁斥「這部片不會賣」的商業性鐵口直斷。

這是戴立忍執導、陳文彬編劇的「不能沒有你」。原本，陳文彬希望由戴立忍主演，想當然爾一定會更有票房。但戴立忍認為陳文彬演男主角「武雄」才對味。的確，嘗試過各種工作的陳文彬演起劇中生活不繼、書讀不多、惶惶奔走的男主角很有味道，若讓戴立忍跳下油污的旗津海中清理船舶，你一定會興起這麼帥氣的男人老婆怎會不告而別的不適感。因為拍電影而負債、有兩位跟小女主角年紀相近雙胞胎小孩的陳文彬（然後也跟許多電影人一樣為無法參與小孩的成長而感傷），演得好極了。

這是寫實的電影，描述一位在船港打零工、做危險工作的父親，如何在貧窮的生活中和準備讀小學的女兒相依為命。高雄的天空太亮麗、主角在港邊「借住」的庫房一片豔紅（提醒船隻不要撞上），於是導演決定這是一部黑白片----不是犀利的純正黑白，而是帶點髒髒的、濛濛的黑白。就像武雄工作裡避不了的油污，黏在身上，怎麼抖動都揮不去。

我想到「功夫」的豬籠城寨，我想到「長江七號」裡父子倆踩蟑螂。但「不能沒有你」更為真實。於是我們跟著入水，知道在高雄旗津，或其他距離第三世界未遠的國家，還有這種行業的工作者。騎中古機車載著壓縮機到浮動的船上，一條細長的管子輸送著噗嗤的機器打出的空氣，工人戴上蛙鏡就往水裡跳。如果壓縮機壞了，空氣打不進去，潛水伕急著往上游時，就會因為減壓太快口吐污血。

然後我們也跟著小女孩「妹仔」學到，如果你借住在港口邊的庫房，可以跟漁人索取一些補蟹籠，早上丟進海裡，晚上就可以吃裡面的螃蟹（哇，今天有四隻耶，小女孩說）。有時也會有其他魚貨上鉤，你可以煮來吃，或剁一剁當成捕螃蟹的誘餌。至於這麼靠近港口的地方捕捉的海產是不是也吸滿油污，這疑惑我們放在心裡。

這電影不難懂。故事的起源是真實的新聞事件，2003年帶著女兒在台北天橋上一邊割腕作勢要跳橋的父親。這是電影第一幕，當我們看到小女孩在屋頂腳踏洗衣服而父親出現教她時，我們就知道最後他們會到台北跳天橋。我們馬上就猜到這對父女在高雄遭受苦難，蒙受冤屈然後要到台北申冤。我們會猜到，他們一定會遇到無處申冤、無人受理的困境，艱苦的生活只是伏筆。這是平凡的故事，一位木訥且被主流社會排擠的男子，最後在經歷媒體、民代、公務人員訴求無門後，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向總統府，被特勤人員拖到車上盤查。最後，他終於失控地帶著女兒走上天橋。

但，這些並不是我最想寫的部分，也不是「不能沒有你」真正要表達與最感人的地方。這部分，我要留到「不能沒有你」上院線時，再含著淚水來寫。只是，讓我疑惑的是，片商對「不能沒有你」的商業價值似乎不太相信，到現在上院線的時間還沒敲定，可能在八月，也可能會延後，或，被其他好萊塢大片擠掉。當然這部片很可能不會大賣，但觸動人心，吸引兩三萬人買票進場的潛力絕對是有的。尤其是，現在台灣的環境，跟「海角七號」上映時又不一樣了。去年八月，時局還沒那麼糟，裁員跟無薪假還沒開始，應徵一個行政助理三天收到三百封應徵信的慘況尚未發生。

現在，一部黑色的、訴說貧窮的、近乎100%寫實的電影，將會深深地觸動人心。許多人將會發現自己，或他們親近的親友，其實，生活的狀況並不會比武雄還好。不，甚至是更差的，他們，或我們，還比不上武雄，有一位和你深深羈絆的女兒，會在水面上凝視著你，會在心裡思念著你，值得你發瘋地為她搜尋、吶喊、嘶吼，而你確切相信她在遠方也還思念著你。你會把內心永世無法彌補的遺憾投射在小女孩身上，然後眼淚無法遏止地噴了出來。

延伸閱讀：

不能沒有你官方部落格 （沒有維持人力，所以有些簡陋）

《不能沒有你》一個父親

黑白的電影，貧窮的尊嚴--不能沒有你

[不能沒有你]--黑白的縫隙中，一線貧窮的尊嚴

《不能沒有你》：預告與期待

不能沒有你 黑與白的辛酸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