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你覺得我是精神病人嗎?

偶爾會遇到病人急切地問我,醫師,你覺得我是精神病人嗎?

十年前在玉里醫院工作時,有少數外表完全看不出異常的病人。他們在鎮上工作,至少有基本工資的收入,往來顧客不會發現他們是來自玉里醫院的病友。為什麼如此「正常」的病人,會被送來東部的長照園區?

有一次跟同事聊起時,同事告訴我,某位病友在某些想法有些固執,一不注意還是會跟雇主發生言語衝突,以前在家裡肯定也發生一些事情。說起來他沒那麼嚴重,只要偶爾有社工出面幫忙處理一些事情,其他沒啥問題。在長照園區住久也習慣了,回家可能更容易因為溝通不良出事,再者他已經進入政府會長期照護的計畫裡面,這資格取得不易,病人也自己選擇繼續留在長照園區。

這些在外工作的病人,大多數應該都有個「精神分裂症」(現在改名「思覺失調症」)的診斷,肯定也有身心障礙手冊,也許某個階段有較明顯的症狀,曾經跟家人有過激烈衝突。現在穩定下來,也許還殘留某些「認知功能失調」的徵象。看到這些穩定的「病人」,難免會想著:如果他們也算「精神病人」,那我們勒?我們的精神狀況又比他們好多少?

有時,會有類似遭遇的病人問我,為什麼家人老是說他精神有問題,要帶他去醫院?病人說,他曾被帶去精神病院,帶去時自然是不太高興,住院沒多久醫師就覺得他的症狀已經穩定下來,很快就安排他出院。出院後,他又努力工作,要跟家人證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人」,自力更生減少跟近親的衝突。但隔了一陣子後,同住的人又開始在爭吵中,講出讓他傷心、認為他是精神病的話語。

許多精神疾病都會影響大腦認知功能,重度憂鬱症會,思覺失調症也會。思覺失調症的認知失調可能會長期存在,在幻聽、妄想接近消失時,繼續影響病人處理外來資訊的能力。有些無謂的衝突,可能來自對訊息的誤判,不過有時家人也確實會講出傷人的話,雖然家人不見得有惡意。

其實,每個人的大腦都不一樣,沒有所謂「完全正常」的標準配備,只有能不能適應這社會的問題。有些病人如果遇到感情創傷,可能會被拋棄或伴侶劈腿,會做出傷害自己或有些失去理智的行為,但我們通常不會因為這樣就認為這是「精神病人」,因為這符合我們大腦想像中對情傷的反應模式。有些主管會過度要求細節,苛求部屬完成很難達成、而且沒有經濟效益的目標,否則動輒大怒,但我們也不會認為這是「精神病人」,只會認為他缺乏管理技巧。

現在會來精神科求助的人越來越多,大部分都是中輕度的症狀。許多人都是因為長期累積的壓力、或同時發生太多事情難以應付、或失戀或失業或車禍或法律糾紛或夫妻家人失和,強迫意念、胡思亂想、恐慌焦慮、嚴重失眠什麼都一下跑出來。這些算是「精神病人」嗎?說是,也不是。

隨著科學的發展,或許我們可以說:每個人的大腦都有狀況,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精神病人。大腦的立體結構在發展時,只要在某個點有些差異,你的某個特質可能就會跟多數人不太一樣。人生的重要發展階段與環境社會壓力也會影響大腦。所以,當有人用「精神病人」來指責你時,不妨放寬心別太生氣,也許指責你的人比你更需要看醫生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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