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是大腦的疾病,而且不只是大腦

有一定嚴重程度的憂鬱症,排除其他身體疾病或精神狀況的影響,絕大多數都是「大腦」的疾病。我常對病人說:「憂鬱症是大腦的疾病,會漸漸影響大腦功能。也許你的意志力可以硬撐,讓生活與工作可以過得下去,但你的注意力、記憶力、思考反應能力逐漸變差、工作上出錯率增加,不是你用意志力能掩飾的」。

但憂鬱症也不只是大腦的疾病。許多研究顯示,憂鬱症病人的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系統(HPA axis)、發炎、代謝、神經內分泌反應路徑常有異常,與糖尿病、心血管疾病、慢性疼痛等慢性病常一起發生。許多跡象顯示,有一部份的重度憂鬱症,可能是全身性疾病的一部份,有點類似自體免疫疾病。這還有待科學家繼續鑽研。

曾有許多人想找出可以預測或反應憂鬱症的單一生化指標,抽個血、驗個尿就能找出高風險病人,可惜都沒成功。最近,有個先驅性的重要研究,結合九項生化數據,經過複雜的運算,用來分辨經過嚴謹結構性會談診斷的重度憂鬱症病人,有很好的信效度,甚至比臨床醫師在簡短看診時的判斷還精準。

這是重要的第一步。也許未來還會有更多指標加入,運算方式還可以調整,讓診斷的信效度更高。如果這些檢驗方式的成本能降低,懷疑自己有憂鬱症的人先做個抽血檢查,應該會比憂鬱症自填量表更準確。

許多新的研究是在這十幾年才漸漸成形,社會大眾才剛漸漸接受「憂鬱症是大腦疾病」的概念,要讓病人與家屬聽得懂「憂鬱症不只是大腦的疾病」,恐怕又更複雜。其實糖尿病也是全身性疾病,高血壓也是全身性疾病,煙癮、酒癮引發的問題也是全身性,現在流行的PM2.5空氣污染影響的也是全身器官。

反覆出現嚴重憂鬱症狀的病人,或許要把自己的憂鬱症當成慢性病看待。有個還有待驗證的數據顯示,即使病人服用抗憂鬱藥物兩個月,憂鬱症狀明顯改善,那九項指標並沒有明顯變化。這或許表示,藥物或其他非藥物的憂鬱症療法,有時改善的是表現的症狀與病人的感受,但真正生物層面的問題還是存在。

所以,有些嚴重的憂鬱症病人,在服藥半年、一年之後,覺得症狀改善許多,把藥物漸漸停掉。過了數個月或一兩年後,病人遇到一些挫折或重大壓力,憂鬱症復發,又回來看診,我只好跟病人解釋,因為之前的壓力與憂鬱症對大腦的傷害,有時並無法完全恢復。遇到一些壓力刺激,大腦又開始不穩定,憂鬱症惡化,也只能再重新開始新的療程。有些病人後來就不敢停藥,在穩定期繼續服用低劑量抗憂鬱劑,反而能維持更好的生活品質。

只是,對於憂鬱症頻繁復發的病人,我們難以判斷的是,病人是因為體質與長期累積的壓力,逐漸讓身心狀況變差,還是因為引發第一次重度憂鬱的創傷或壓力事件,對大腦造成難以挽回的傷害?或許這兩種狀況都有可能發生。

當我們逐漸認知憂鬱症的生物因素時,病人或家屬難免會擔憂,這會不會遺傳到下一代?重度憂鬱症父母的下一代罹患重度憂鬱症的比例的確較高,但這有一部份是來自社會心理因素而不是直接基因遺傳—憂鬱症會影響工作能力與社交能力,同時也會惡化父母的經濟能力、教養能力與人際互動,這對於養育下一代自然會有影響。所以,尋找適合自己的憂鬱症療法,好好治療憂鬱症,比擔憂會不會遺傳給下一代還重要。

也許再過五年、十年,人類對憂鬱症就能有全新的瞭解。只是,在全球化的激烈競爭、對消費慾望的渴求、以及分配正義的極端惡化之下,即使我們對大腦有越來越多的瞭解,還是很難避免有越來越多人罹患憂鬱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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