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讓作家任性一次吧:聊聊島田莊司的「淚流不止」

日本本格派推理小說家島田莊司的巨著「淚流不止」,一下筆就是八十萬字。我連續三天沈浸在小說裡,看完第一個想法是:這故事有必要用八十萬字來寫嗎?如果沒有先看過警探吉敷竹史與他前妻通子先前的故事,對這兩位主角有些感情,恐怕很難有毅力把這麽厚的小說看完。

或許就當作小說家的任性吧。他有他想講完的故事,有他的想法,身為讀者,就試著接納他一次。

淚流不止

在寫作「淚流不止」之前,島田莊司做了詳盡的死刑調查。他並不是為了這本小說,而是為了小說家的志業吧,在探查一些死刑案件的真相後,島田莊司逐漸產生反對死刑的想法。島田莊司「廢死」的想法,就呈現在「淚流不止」的雙主線之一「恩田案」,涉案主嫌因為在地方上形象不好,就被警檢主觀認定有重嫌,加上嫌犯與家人不懂法律、遇到失格的辯護律師,在獄中失去自由四十年後,差一點就被處死。

在台灣,倡議「廢死」的人常遇到強大民意反彈,不過最近在台灣熱門的「網飛」netflix推出的紀錄片making a murder「製造殺人犯」,倒像是在呼應「淚流不止」裡的訴求:連我們想像中的先進文明國家美國,一樣會出現離譜的冤案,而且很有可能是重複出現在一個倒霉鬼身上兩次。當辦案的人心中有成見時,運用威脅或誘導的技巧,有可能會讓嫌犯招認沒有做過的事情。

島田莊司寫「淚流不止」的恩田案,是依據在日本曾發生過的冤案改寫,描述勇敢為犯人平反的警察如何遭受體制的反彈。但這本小說的問題在於,由於只能透過吉敷與通子的觀察與回憶來推動小說劇情,有許多故事必然說不完全。對造就恩田案冤屈的各個當事人的描述,也就只能很片面、實際上佔用的比例很少。而通子的回憶,就佔了非常非常大的篇幅,大到這本小說可以改名為「逃避吉敷好男人的通子的一生」。

島田莊司貫穿這本書的中心意旨是:人的記憶很難相信;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認識,即使是身邊親近的人,也可能會很片面。人們對這世界的認識,很容易被誘導與誤導。那麼,什麼是「真相」?我們如何確定自己的感受與認知真的接近「真相」?這又呼應到島田的廢死論。警檢、法官,還有媒體與觀眾,有時不得不在很薄弱、常常不可信的證據下推論。這是人類的極限。人類的大腦非常脆弱又不可信賴,人類常常遺忘重要的事情,然後堅持相信自己錯誤的回憶。

只是,關於通子的一生,用掉這麼多篇幅,是否值得?「淚流不止」在網路上有不少負評。作為貫穿吉敷辦案的靈魂人物,作者想為通子奇特的言行寫出完整的鋪陳,也算他的雄心壯志。但跟通子命運交纏的藤倉兄弟,其實我們看完小說,對他們的了解還是有限。藤倉兄弟的行為,包括在另一部小說裡描寫的雙人同時殺妻事件,對前因後果都沒有清楚交代,是什麼動力讓他們做出這些稱得上驚世駭俗的行為。

寫了厚厚八十萬字的小說,有三分之二用來形塑一位有婚姻恐懼、卻很容易被憎惡之人挑起性慾甚至顫抖高潮的女性,但若以純文學角度來看,這只是漫長的流水帳,稱不上傑作。作者鋪陳通子流著「貝繁村三十人慘案」兇手的血液,彷彿暗示說因為這樣的血液才讓通子有著外人難解的淫蕩行為,這又有些違反女性情慾自主的政治正確。為什麼通子不能就是很單純地愛上跟吉敷完全不同類型的男人呢?追求傳統好男人無法給予的高昂性愛,需要什麼特殊的理由嗎?當然,推理小說的世界常常追求極端,反正這一切就當作是小說家的任性就好了。



  • 陳豐偉,高雄人,1971年生,網路代號ROACH。1995年以描繪白色恐怖與網路世代的小說「好男好女」得到時報文學獎,並入選爾雅版年度小說。目前最大的願望是,能寫出一本又一本推理或科幻長篇小說。現在進行中的是「為了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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