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是人類社會的真相–「債的歷史」小導讀

我常在網路上推薦「成與敗,亞洲國家的經濟運作之道」,「屍速列車」風靡台灣時,我摘錄書裡關於韓國的篇章,許多人分享。現在蔡依澄醫師也加入推坑行列。不過我在看「成與敗」時,其實是跟「債的歷史」差不多同一時間。這兩本書可以相互呼應,只是「債的歷史」架構很大很龐雜,不容易介紹。

「債的歷史」有兩篇推薦序,第一篇作者是經濟系主任,第二篇是文化評論人。他們從經濟學、佔領華爾街運動的角度來談「債的歷史」。不過,「債的歷史」作者大衛・格雷伯是人類學家,他旁徵博引,讓我們瞭解人類行為的基本模式。

「債的歷史」用蠻大篇幅說明為什麼人類會成為「奴隸」?人類被當成奴隸又是多普遍的事情?答案是非常普遍,而且人類非常習慣把別人當奴隸。人類的左大腦「合理化」的能力非常強,奴隸主合理化自己奴役人的行為,奴隸合理化自己為什麼被奴役,然後大家都「自我感覺良好」地繼續活下去。

希臘、羅馬文明,是建立在奴隸制度之上。羅馬敗亡後,回教徒海盜忙著到西西里島與義大利海邊抓基督教奴隸。戰爭的失敗者只能在死亡與當奴隸做選擇。人類當成貨物、戰利品,驅動國家擴張,羅馬與蒙古帝國都如此。

另一個讓人變成奴隸的過程是「債務」,而「債」跟國家與戰爭密切相關。統治者要維持一隻軍隊,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發行貨幣,拿貨幣當軍餉,然後要求人民要用這貨幣繳稅。人民為了取得貨幣,就必須供應糧食、商品與性服務給軍人(以及吃公家飯的官員),然後繳稅時貨幣又回到統治者身邊。問題來了,當農產品歉收、或景氣不好時,人民為了繳稅,只好跟地主、貴族、有錢人借貸。借貸通常伴隨高利,人民還不起時,只好賣女兒、賣兒子、賣太太,最後全家都當奴隸。

有時奴隸不叫奴隸,叫做婢女、長工、契約工、小妾。最常見的短期奴隸形式是父親不得不讓女兒到貴族身邊,讓她為貴族洗腳、洗身體、當性奴隸。被玩厭後送到其他地方做雜事,期滿後送回預定結婚的先生身邊。從人類有文明以來,以千萬計的父親必須含著淚看著女兒犧牲青春、為了家人去服伺比僵屍還可怕的貴族或富豪,沒辦法反抗。這種心情,是「屍速列車」大賣故事背後的原型。

這才是人類社會的真相。我們現在從好萊塢電影裡看到的自由與民主,在人類文明裡成形的時間並不長,實際上也並不普及。現在的富裕國家,跟六十年前的富裕國家還是同一批,而且富裕國家GDP成長的絕對金額遠大於後進國家。在窮困的國家裡,仍有許多人民過著比古代長工好不了多少的生活。

然後這幾年,我們可清楚看到,要讓一個國家走向奴役之路,比建立一個富裕國家容易多了。敘利亞、利比亞、委內瑞拉,許許多多的例子,說明只要一個不對勁,人民就會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而今日西方文明的興盛、繁榮,恐怕也是先建立在對全世界無止盡的屠殺、殖民、搶奪利益,才建立現今學術與科技的基礎。而歐美主要國家,仍是以自身利益來決定如何對待後進國家。一些原本1960年代經濟數據還不錯的非洲、中南美國家,在「自由經濟」洗禮下,很快又往下墜落。扣除香港、新加坡、澳門等特殊的殖民地城市,二十世紀後四十年,後進國家裡只有台灣、南韓兩個奇葩,能持續長時間的經濟成長。

但台灣到了二十一世紀,還能持續成長嗎?或者,台灣會不會像兩、三百年前東南亞一些因應歐洲人來臨而興起的海港城市一樣,短暫風華後又很快失去關鍵地位?

殘酷,才是人類社會的真相。今日委內瑞拉人的痛苦,也不過是國際新聞裡的一個角落。痛苦久了,其他國家的人也麻木了。

來看看「債的歷史」裡寫的實際例子。現在提到峇里島,大家會有許多浪漫的想像。但在十七、十八世紀時,峇里島卻是由鴉片成癮的墮落貴族統治,這些貴族的財富來自於把臣民賣給外國人當奴隸。當這島嶼捲入奴隸貿易後,幾乎整個島的體制都變成強制徵收女人的機構。有點姿色的女生,很容易就會被王公搶去當小妾,玩厭了後就賣給華人開的妓院服侍軍人,或賣到法國人的農場當奴婢。連峇里島的「鬥雞」,也是皇室製造奴隸來源的途徑。押錯鬥雞的農民傾家蕩產,妻子跟女兒就保不住了。

事實上,許多禮俗也都是製造奴隸的方法。辦婚禮要錢,辦喪事要錢,買祭祀用的牛要錢。跟貴族、地主借錢的結果,就是無法償債時,要用自己或家人的身家來抵。在台灣,在都市市區買房子的高房價,也會讓許多沒有家產的年輕人,覺得自己跟奴隸沒有兩樣,甚至因此不敢生小孩。

講到奴隸,大家就會想到「非洲黑奴」。在一、兩千年前,非洲跟巴爾幹半島、東歐、現在俄羅斯土地上的人民,都一樣是奴隸的產地,但那時非洲並沒有多特殊。但當白人在美洲開闢大莊園時,非洲的黑奴產業形成。文化上的遠因是:歐洲貴族會蒐購許多用不到的土地當資產;在黑色非洲,沒有土地私有的觀念,王室、貴族會購買一大堆用不到的奴隸來壯大聲勢,但那時能留在原生部落的奴隸,勞役負擔並不重。

當歐洲白人拿著火繩槍來非洲探險時,最早跟白人買槍的非洲部落,就可以進攻其他敵對族群。這時,部落裡的奴隸,就成為跟白人換槍的第一選擇。受侵擾的非洲地帶大混亂,人民陷入恐慌,獨自外出的人隨時可能被擁槍的人綁走、賣掉,人們棄村而逃,原有社會秩序崩潰。

混亂後建立的新秩序還是很糟糕。「債的歷史」記述非洲奴隸時代「第二階段」的知名案例「阿羅聯盟」,他們自稱「上帝之子」,有雇傭兵與部落先知為後盾,建立全新、惡名昭彰的嚴酷司法體系。原先的綁架者先被抓去當奴隸,但任何「違法」的人會變成新的奴隸來源,告發者跟部落長老可以得到分紅。

巧妙的是,「阿羅組織」協助一個名為「艾克比」的組織宣傳。「艾克比」以化妝舞會和神秘儀式來招收會員,但同時也擁有強制執行債權的權力。「艾克比」容許人們繳錢入會,這成為象徵榮譽的標誌。人們需購買艾克比表演的服裝和道具費,如果到最後這些債務無法還清,就必須交出一位親人當抵押。

或者,襲擊隔壁村莊,抓一位小孩來抵也可以。在那時代,異族的小孩就可以當成「一件物品」,就算他有著黑色肌膚也是一樣。

《自由是什麼》

問現在台灣人「自由是什麼」,大家可能得想一想,答案絕對五花八門。但如果在古代人類文明,通常,「自由」就是「免除一切的債務」。古代最早刻下文字的簿冊、竹簡,主要用途恐怕是紀錄各種債務。偉大統治者最大功德,就是宣布免除一切債務。而平民起義、革命第一件事,就是衝到廟宇、皇宮把用來追討債務的文字紀錄清光光。

債務,就是通往奴役之路。

「債的歷史」書末寫到,美國的國際朋友們花錢跟美國購買國債,支撐美國用來統御世界的國防支出。而美元會持續貶值、購買力降低,有學者估計,美國國債購買者喪失的購買力,跟美國國防支出差不多。這是維繫現代社會「和平」與「自由」的代價。

「自由」、「和平」、「人權」、「經濟成長」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幾千年來,對絕大多數人類來說,這些字眼都是奢侈品,即使在二十一世紀,能有這般幸福感的人類還是少數。前幾年,認為社群網路可以帶來民主大躍進而走上街頭的回教世界青年,現在多半喪失了親人與好友,或已經成為冤魂。台灣有幸成為意外高成長的小確幸國家,是這兩代台灣人的幸福。但幸福能持續多久?身為實用主義者,我無法告訴你太樂觀的答案。



陳豐偉醫師任職於高雄「快樂心靈診所」,將持續在此發表《愛情腦科學》《科普》《書評書介》三類文章。歡迎加入「說故事的陳豐偉」粉絲團(但以目前臉書策略,追蹤個人帳號比加入粉絲團更能收到新增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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