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傳說裡的法國過動症童話

對台灣人來說,法國是個充滿浪漫與想像的地方。常旅遊的人如果沒去過巴黎就好像沒出過國一樣。法國的教育,法國的哲學,法國的三五工時,在網路流傳的訊息裡吸引人駐足。所以,當網路有人流傳,法國沒有過動兒、法國小孩很少服用過動症藥物時,法國成為台灣討論過動症治療的熱門話題,反對過動症藥物治療的人開始常常提到法國。 

但現實世界真能這麼美好?所有中歐、北歐、西歐國家與美國、加拿大、紐澳,過動症的盛行率與服藥人數節節高升,法國有可能例外嗎?有些學者指出,問題一樣存在,雖然法國試圖用不同的方式去面對,但結果並沒有比較好。

最清楚的指標,在於兒童與青少年服用精神科藥物的比例。法國跟鄰近的歐洲國家,一樣都有2%的兒童、青少年服用過動症藥物、抗精神病藥物、抗憂鬱藥物、以及鎮靜安眠藥。問題是,法國兒童、青少年服用過動症藥物的比例,遠低於其他國家。也就是說,法國兒童服用其他精神科藥物的比例,遠超過其他歐洲國家。

如果法國對兒童的教育如此重視,如果法國強調的各種非藥物療法很有效,為什麼還是有2%法國兒童、青少年被父母和醫師餵食精神科藥物?套句大家朗朗上口的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一個問題既然存在,想要不付出成本地輕鬆解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所看到的文獻,作者在討論時紛紛提到:法國對過動症的藥物嚴格管控,看診很不方便,使得一些父母與醫師決定使用其他藥物,來減輕過動症小孩的外顯症狀。而過低的治療率,使得一些沒有得到良好治療的過動症兒童,在青少年階段出現其他需要靠藥物的精神與行為問題。所以到後來,殊途同歸,法國兒童青少年服藥率跟其他鄰近國家差不多。

在法國,要診斷過動症並開立藥物,必須經過醫院裡的兒童精神科、兒童神經科、與小兒科醫師診斷。每次診斷有一年期的效應,這一年間可在一般診所看診。法國的凱旋門對應的是以巴黎為中心的中央集權,缺乏醫療資源的鄉下小孩,要持續接受過動症治療很不方便。而要等到醫院醫師的初診,要在候診名單排八個月。法國兒童從經由老師或家庭醫師發現問題,到確定診斷、開始接受治療,平均要三年時間,幾乎是世界最長的等候時間。

俗話說,大隻鳥慢啼,也許過動症兒童這樣多等一陣子,自己就好啦,可以減少不必要的治療。可惜,並沒有證據能顯示,法國對於診斷與治療的高門檻對個案與家長有太多好處。針對法國監獄裡的犯人的調查,有相當高比例有兒童時期的過動症或成人過動症。沒有得到適當治療的過動症患者,長大後容易有衝動行為與藥物成癮。容易被忽略的注意力不集中型過動症兒童,高中輟學率遠高於一般水平。這些其他歐美國家廣泛出現的問題,法國也無法避免。

另一個在台灣似乎沒人重視的數據是:在一項研究裡發現,法國出現過動症症狀的兒童,有很大比例,在這研究裡是近三分之一,重讀國小一年級。這時他們可能還在等待醫院醫師的確定診斷吧。

法國在過動症治療與診斷會與其他歐美主流國家不太一樣,關鍵在於法國精神科醫師比其他國家同業,有著強烈許多的精神分析與心理動力取向。他們一開始會認為過動症狀要先考慮社會環境與家長的教育,要先瞭解孩童的生命史,直接開藥是象徵醫師的懶惰。那時法國精神科醫師的主流思想就如同台灣某些人的主張:「過動症並不存在,藥物會帶來傷害。」

但過動症就是確實存在的問題,過動症兒童家長遭遇到的問題被漠視,父母被當成問題的來源、指責的對象,好像只要家長愛小孩、老師關心學生,就不會有過動症。憤怒的家長希望專業人士不管這算不算是個「病」,請重視他們遇到的困境。

這時,還好有網路。2002年,一群過動症兒童家長在一個網路論壇上相遇,他們集結起來,組成日後以HyperSupers聞名世界的家長團體。他們一開始對精神科醫師充滿憤怒,對不容易取得藥物不滿。但後來HyperSupers調整策略,努力讓自己成為討論過動症治療的開放性平台。現在,HyperSupers的活動包含藥物治療、行為治療、個別化教育、生理回饋、魚油治療,如果香精治療哪天出現在他們的活動也不用奇怪。他們的主訴求還是:請大家重視過動症這個問題。

HyperSupers成為家長團體扭轉研究方向與媒體觀感的成功範例。2005年之前,法國精神科醫師對過動症議題興趣缺缺,很少發表研究論文,就算有,多數是「過動症是真實存在的疾病嗎」這類負面的觀點。2005年之後,研究數量增加,也不再是否定過動症的方向。

2009年,由HyperSupers主導,法國召開第一次過動症國際研討會。這群家長的努力,影響了專業團體,影響輿論,影響政府政策。如果要說一個動人的故事,我想我會選擇說HyperSupers的故事,而不是法國很少過動兒的故事。法國的低度診斷、低度治療,與美國超高的過動症盛行率與服藥率,或許各自反應不同的問題。但就如HyperSupers裡的家長大聲呼喊,這是他們每天都要面對的艱難處境,需要被看到,需要來自教育、醫療、社福各個不同體系的協助。否則,被忽略或沒被處理好的問題,有可能在未來以不同的面貌出現。

 

  1. The Public Shaping of Medical Research. Patient associations, health movements, and biomedicine (Routledge)
  2. Psychotropic medication in the French child and adolescent population: prevalence estimation from health insurance data and national self-report survey data (BMC Psychiatry, 2009)
  3. Psychotropic Medication Use in French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JOURNAL OF CHILD AND ADOLESCENT PSYCHOPHARMACOLOGY, 2015)
  4. The French ADHD landscape: Revisiting the “backwardness” of France. I3 Working Papers Series, 14-CSI-03
  5. Delay of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Diagnosis in France – Reasons and Resolutions (Europe Psychiatry Review)
  6.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in France and Ireland: Parents’ groups’ scientific and political framing of an unsettled condition. BioSocieties, Palgrave Macmillan, 2014, pp.20
  7. Health Care Trajectories for Children With ADHD in France: Results From the QUEST Survey (Journal of Attention Disorders ,2016)
  8.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in Young French Male Prisoners (J Forensic Sci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