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跑跑,跑死那些羚羊,跑出全家溫飽的人類祖先

人類學家現在傾向:長途奔跑的能力,是人類獨有、且是人類演化的重要關鍵。那為什麼很多都市人練練長跑不久就運動傷害?因為,長時間待在室內的人,已經忘記怎麼跑步。有一定厚度的鞋子讓我們感覺舒適與安全,但人的本能還是需要「觸感」才知道怎麼跑。要有多大力道才能隔著橡膠傳來觸感?最後造成許多基礎不夠的跑者膝蓋損毀、肌肉拉傷。

瞭解「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可以從人類的演化著手。人類在非洲大草原演化出在大熱天快走一大段路的能力,如果有水源、有陰涼處,人類可以連續快跑兩、三倍馬拉松距離。這叫「耐力跑」(endurance running),在國外有許多這類比賽。有意思的是,當距離拉長到一百公里,女生跟男生一樣有競爭力,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有可能奪冠軍,六十歲的老人還可以跑完全程。

大約十年前,人類學家尋找到少數殘存、不向現代生活屈膝的荒野獵人族群,大發誠心地向他們學習,確認人類不需要新石器時代的打磨技術,只需要演化出耐熱與長跑能力,以及最重要的「追蹤」技巧,就可以逼死一隻羚羊。重點是你要能確認是那一隻,就算牠混入其他羚羊族群,還是可以正確辨認,不斷將牠趕出陰影、遠離水源,到最後,這隻倒楣鬼將會脫水、中暑、不支倒地,其他羚羊也救不了牠。

有人類學者計算,用「耐力狩獵」(endurance hunting、persistence hunting),人類可以取得數十倍的能量轉換,足以供應整個族群茁壯,滋養高耗能的大腦。這就是為什麼跑不快、跳不高、力氣微小的人類,可以在非洲大草原存活下來、散播到亞洲大陸的關鍵。這能力一直沒有離開人類,比如說在杜聰明先生的傳記,我們可以看到一百年前的台北城知識份子,在沒有大眾運輸系統的時代,還常常大白天走一兩小時,從市中心走到士林之類。最有名的壯舉,是杜聰明跟賴和曾經用八天時間,從彰化走到台北。有學者推測,人類不再靠雙腳長途步行,也是體重增加、三高疾病盛行的原因之一。

問題來了,十年前人類學家觀察到的布須曼人(Bushman),是配備現代大腦、語言能力與族群意識的演化勝利者。四百萬年前剛跟人猿分家不久,搖搖晃晃離開森林的原始人類,他們兩百多公克的大腦沒有現代人的追蹤能力,那要如何透過天擇,演化出一百多萬年前準備走向天際的直立人?

古人類學家給我們的假說是很殘酷的:透過非常嚴苛的生存競爭。不聰明,就得死。

最先從猿類分家的兩足猿人,能活下來的關鍵可能是散熱能力。現在人類有高密度且排汗能力超強的汗腺,有散熱能力很好的鼻腔,有日曬面積狹小的直立體型,還有邊跑步邊呼吸的優越能力。讓兩足猿人走向草原的關鍵,很可能是有些猿人可以趁中午日頭大時,深入沒有樹蔭的草原撿屍體。這時其他猛獸懶洋洋地睡午覺,不想冒中暑危險來狩獵這些有點高度的靈長類。

學者推測,大草原邊緣殘酷的生存競爭,讓人類大腦以飛快的速度膨脹。古代猿人冒險深入草原找食物,必須拿捏「折返點」(point of no return)。過了折返點還不往回走,就會渴死在草原裡。設定的折返點不夠大,找到食物的成功率就會降低。冒險會死,偷懶也是死,稍微計算錯誤,爸爸就回不來了。

找到食物,成功回家,充足的熱量就能滋養一群人的大腦。缺乏資訊處理能力的大腦,就會倒在草原上,成為其他動物的熱能。人類快速演化,因為纖弱,因為死亡時時降臨。殘酷的天擇,讓適應能力不夠的族群整群滅亡,只有越來越聰明、越來越瘦長、散熱能力越來越好、跑步速度越來越快的人類,才能把DNA流傳下去。

另一個有待驗證的假說是,當原始人類有能力追逐草原動物時,就會常需要在大白天長距離跑步。有時快到手了,不追可惜,但逐漸升高的體溫,會隨機性地燒壞一些大腦神經元。這時,擁有較多神經元,以及神經元連結較緊密的人,就算燒壞一小部分大腦,剩下的腦細胞還是可以運作。這讓古人類大腦持續演化,讓消耗能量的超級大腦有存在價值。

為什麼人類演化出「耐力跑」能力,羚羊卻沒有?我想這是因為,人類一直面臨殘酷的生存壓力,羚羊沒有。一個人類小隊花兩三天時間捕獲一隻因為跑得慢或生病而被盯上的羚羊,羚羊族群沒有什麼損失,跑得快跳得高的優勢基因還是繼續傳承。人類不演化出「耐力跑」的能力,最後可能就會消失在非洲大陸。現代人的祖先曾因為嚴酷的氣候與地理環境,死傷殆盡到剩下一千人,我們都是這一千人的後裔,而這樣瀕臨滅種的壓力,在古人類演化史上很可能常常出現,最後才淘選出「直立人」的優勢族群。

在「小孩天命就是做家事?人類童年的演化意義」這篇文章裡,我寫到「直立人」演化出其他哺乳類沒有的「童年」階段,讓人類媽媽可以在小小孩協助下多生小孩。直立人出現,是人類演化的里程碑,但距離安居樂業還很遠。人類在「耐力狩獵」時需要溝通能力,複雜的「追蹤」技巧需要學習、傳承,會說話的大腦可能因此演化出來。當人類演化到一定程度,狩獵小隊的帶頭者,要指揮眾人執行狩獵計畫,如何接二連三把一群動物或一隻大象逼到絕境,「說故事的能力」因此出現,距離最後會想像、會說謊、會自我感覺良好的現代大腦只差一步。這時,早先為了避免燒壞而膨脹的大腦、那些增生的神經元與神經連結派上用場。有一天,我們終於演化出會在石窟牆上畫猛瑪象的現代人。

追尋古人類的演化史,對化解現代人遭遇的問題多少會有幫助。現代人壓抑小孩的潛能,造成許多青少年問題。我們放棄長程跑步的能力,帶來晚年疾病纏身。無論何時,「為什麼人類會演化出這種能力」都是個有趣的問題。人類從不完美,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和後代活下去,如此而已。

(本文靈感來自「生天就會跑」這本書,依此查詢這兩三年一些相關研究論文)



陳豐偉醫師任職於高雄「快樂心靈診所」,將持續在此發表《愛情腦科學》《科普》《書評書介》三類文章。歡迎加入「說故事的陳豐偉」粉絲團(但以目前臉書策略,追蹤個人帳號比加入粉絲團更能收到新增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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